第二天鬧鐘浪裏個浪地亂叫時，餘習無比想掐死昨晚的自己，每一個熬夜的人都會悔恨昨晚的那種清醒和自信。

他飛快地洗漱完到樓下吃飯，姑姑家不大，跟他家以前的房子差不多，是小鎮上最常見的那種二層民房。

小小的客廳擺著桌子，姑父已經匆匆吃完飯上班去了，小胖手忙腳亂地把包子送進嘴裏，姑姑要送他去補習班，順便到服裝廠裏去。

“小習，我給你找了個工。”姑姑在給小胖背書包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

工，就意味著不是家教，而是普通的勞工。姑姑很少對他嘮叨，說得最多的就是他太孤僻了，讓他去人多的地方多待待，多跟人打交道。

餘習說過自己可以做家教一類的，他的理由是來錢容易，但姑姑聽出來他那個孤僻的意思，還是琢磨著讓他去人多的地方。

“錢不重要，有你姑呢，你們還小，重要的不是賺錢，多交點朋友，人脈多了，以後再賺也不遲。”姑姑似乎怕自己先斬後奏讓餘習多心，特意圓了一下，“在後面那條街，你姑父以前同學在那開飯店，他那飯店大，你在賣糕點那當個服務員。”

“嗯，今天去嗎？”餘習喝了碗粥，沒什麽胃口就沒吃什麽，他已經習慣了姑姑的先斬後奏，不會像幾年前那樣撂臉子生氣。

姑姑把老板號碼和其餘事項交代了，匆匆帶著已經遲到的小胖出門。餘習把碗刷了，到樓上拿出手機。

林亦沒加他微信，也沒同意“水龍頭”的好友邀請。

睡了一覺他已經漠然了，昨晚的那種沖動和欲望都消失地一幹二凈。他是得跟林亦當哥們，但是誰會沒事加一個燒烤攤上認識的陌生人，又不是千裏奇遇。

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知道不會再跟林亦有交集，他心裏反而輕松了很多，老天不會眷顧這種喪心病狂的癡念，他可以繼續做一條普通的鐵軌，銹跡斑斑地生活在海底，永遠不擔心被別人戳著脊梁骨恥笑。

餘習帶上門，壓著帽子往後街走去。

後街上人很多，這個點附近服裝廠的工人都起來上班了，三三兩兩光著膀子的男子買早飯，拖著三輪車的老人吆喝著，幾個小女孩在街一邊騎著玩具小車。

餘習很快找到了那飯店，飯店整體裝潢很漂亮，內外都是簡潔舒適的灰白色調，靠玻璃窗一側的一間就是賣點心的。

“請問……”

餘習背側帶上門，面前就撞上一個穿一身黑的服務員。

“餘習？”林亦把服務員帽子取下來。

餘習：“……”

折磨了他一個晚上並且讓他相信世界上所有的緣分都是狗屁的人就這麽直楞楞地站在他面前。

而簡單到極致的衣服被林亦那身板一撐，再加上他溫和有禮的笑容，確實很難不讓客人心動。

屁，他餘習又不是客人，相反，他現在看著林亦，很想一拳掄他臉上，把他那張招搖過市的臉打個稀巴爛。

內道一個姑娘跳出來，抱著胳膊戳了戳林亦，打趣笑道：“哎，你就這麽幹楞楞站著？我爸看見了我可不幫你，堵著客人的路了。”

林亦輕輕把她戳人的筷子推開，笑道：“大早上哪來什麽客人？介紹一下，這是餘習，我……呃……”

林亦顯然沒有搞清楚餘習算他什麽人，尷尬地“呃”了一會，餘習替他接了下去：“競爭對手，學校裏的。我是來這打暑假工的，請問老板在嗎？”

姑娘當即來了個“閃光燈全沖老娘”的造型，沖餘習意味不明地嫣然一笑。林亦懶懶地靠著門框，極其敷衍地擡了下手：“這位，張音婉，老板女兒，暑假工都找她。”

張音婉穿著包臀短裙，身上一件細條紋襯衫，戴著個形狀勻稱黑色帽子，看起來差不多二十五六歲，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笑起來大方瀟灑。

她顯然不滿林亦調侃的介紹，白了他一眼，然後熱情似火地拉住餘習的手：“沒事沒事，叫我音婉姐就好，小帥哥你已經通過面試了，信息我看一下就行。”

餘習打過幾次暑假工，還是頭一回見這樣隨便的雇傭。張音婉把身份信息和其他資料處理了一下，把身份證什麽的還給餘習，一邊在電腦上敲鍵盤一邊說：“‘純情熾愛’剛好差一個，本來打算招女生，但是……”

張音婉看了一眼比女生還好看的餘習，幹脆利落開口：“剛好你去吧，跟林亦一塊，你們不是認識嗎？”

餘習：“……”

這頂替女員工搭檔林亦的操作，莫名讓餘習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以女生身份去加“六畫老哥”的事情。

“我能不跟他一塊嗎？”餘習弱弱地問了一句。

空氣瞬間凝固。

張音婉是看餘習冷冷清清的很乖巧，萬萬想不到他跟林亦的“認識”是這種帶仇的認識，直接一個眼神殺給林亦。

林亦更是一臉無辜，挑了挑眉：“不是吧小餘同學，這麽記仇？”

餘習被他的“小餘同學”激出一身莫名的尷尬，抓著後腦勺的頭發不去看林亦。

他停頓了一會，在臉上整理出一副“老子不爽，老子是大哥大”的表情，然後冷漠的擡眸看向林亦：“請我吃飯。”

林亦先是被他的表情驚住了，隨即背手捂住嘴，臉別到一邊憋笑。餘習看到他笑的時候喉結一抖一抖的，冷白有力的手臂橫在眼前。

餘習莫名很煩躁，略帶不滿地別過目光：“你請不請？”

“請請請，必須請，兄弟之間沒有什麽是一頓飯不能勾銷的！”林亦憋著笑勾住餘習的脖子，又被他一把推開，然後有點尷尬地張著胳膊。

餘習蹭了蹭鼻子：“我不喜歡別人碰我，”說完了他又覺得有點矯情，吐槽了一句，“你太重。”

張音婉被這位高冷又公主範的帥哥刷新了認知，哈哈大笑地帶他去拿服務員衣服。

好在餘習身板比較小，女士的衣服跟男士沒太多區別，都是黑短袖黑褲子，他換了身最大號的，然後在門口又一次觀望了“純情熾愛”四個玫紅色的大字，跨步進去。

他是垂著眼的，故意沒往林亦那個方向看，等他靜靜走到林亦身側，才擡眼匆忙掃了他一眼。

林亦倚在躺椅上，雙手交疊墊在腦後，一只腿懶懶伸直，一只腿微微曲著，顯得很隨意。黑色的帽子蓋在他臉上，帽子很大，遮住了五官，餘習只能憑借林亦起伏的胸膛判斷他是在睡覺。

早晨的陽光並不明亮，穿過玻璃和彩色的蛋糕，靜靜地籠在他身上。餘習第一次知道，原來林亦睡覺的時候，喉結和耳朵會不自覺地微微泛紅，像是帶著點潮氣。

以前小胖也說過餘習睡覺的樣子，說他整張臉都跟醉蝦一樣，額角還會出汗，一片潮濕。餘習說不出自己在林亦身上找到相同點的那種微妙的感覺，他只好把胳膊墊在玻璃上，試圖去忽略空氣中奶油的甜味。

早上飯店一般沒有客人，蛋糕房也很少有人，林亦可以睡很久，畢竟下午和晚上會很忙。

餘習把手機翻出來，關掉音響，輕輕側過一點距離，拍下了他所擁有的，林亦的第一張照片。

這裏的日子悠長而燦爛，日子裏的人可以安穩睡很久，也可以安穩等很久，不需要明明白白的身份，不需要熾熱難抑的感情，餘習第一次體會到平靜的感覺。

那怕火車只是在此停靠一會，那就一會停靠一會吧，他會目送他遠去的。

在那之前，餘習覺得這樣當個哥們好像也挺不錯的。他不會痛苦糾結，也不會讓林亦痛苦。

餘習剛剛按下快門，門口響起一串鈴鐺聲，他下意識看去，一個穿綠色連衣裙的中年婦女走了進來。

餘習一臉懵逼，他目前還是個學習工，對這裏面的價格之類的東西可是一竅不通，他立馬使勁搖林亦：“林亦，林亦，醒醒！”

林亦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迷迷糊糊張了張唇縫：“幹嘛？”，說完歪過頭又睡死過去了。

餘習的心跳漏了一拍。

林亦抓著自己手腕的手冰冰涼涼的，他抓的不緊，只是松松地握著，但觸感卻被細細密密地流過全身。

他的手骨形鋒利，走向張野，餘習的視野突然沒了焦點。

他心裏像被火燒了，莫名惱怒起來，一下甩開林亦的手：“你大爺的，起來接客了！”

說完直接一腳把人踹翻了。

“嘶……”林亦把砸在身上的椅子推開，揉了揉眼睛，到嘴的臟話一下又咽了回去。

他看見餘習站在那，眼尾泛紅，眼裏布滿血絲，一臉煩躁地咬著嘴唇。

就……就挺兇的。

作者有話要說：

奶兇奶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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